sherlyaurora

投喂安利处/日暮里。

重暮

入了冬,这暮色就沉得很,轻轻巧巧地覆在灯影上,连带着人影也阴沉不少,让人爱不起来;但暮色又为冬日寒景添了几分暖意,温和又暖和的颜色卷上了风,风也不那么冷了,让人也恨不起来。

“起风了。”老何在门口抽了半天的烟,也半天没说话,烟雾缭绕地,倒像是他在门口说了半天的话,呼出的白气不断。可他只是沉默,烟快燃尽了才没头没脑地说了这半句话。周锦没应,也不知道怎么应他。又过了半晌,他才补完了那半句话,说:“该回家了。”

周锦跟着点头,侧过身让他先进院子,老何却没动,用脚碾了碾扔在地上的烟蒂,微弱的火星彻底暗了。他闷声说:“你先进吧,老太太盼了多少年的客人来了,也该让她先看看。”周锦看着他略带疲惫,张了口想安慰两句又怕不合时宜,也不知道说什么。

虽才见了半天,他也瞧出老何一贯严肃沉默,额头有几道颇深的皱纹,料想经常皱眉;见了面也没说上几句话,可见嘴拙不善交际。周锦也不是长袖善舞之人,冷淡懒散起来,一天也不肯开口。两人沉默对沉默,倒多出些合时宜的默契来。但周锦没察觉,束手束脚地应付着老何的沉默,见他这么说,心里的不情愿又夹杂上生疏,越发不肯开口服软,便索性闭上嘴径直进院子了。

周锦一进院子里,便看到那棵最显眼的老树,枝干遒劲。已入冬,枝叶凋零,显了老态,似消瘦老人缩在萧瑟冷风里,等着凄凉地撒手人寰。周锦看着莫名心颤,竟远远地躲着老树往里走。临近屋他鬼使神差地回了头,看了眼老树。天色不经意间早就暗了,暮色四合,阴影把老树藏了个大半,倒让它高大了不少,望着肃穆又带点悲凉。周锦隐约感受到了那悲凉,心下一叹,才转身进屋。

屋里摆设简单,一抬眼便能看全,不过一张四方桌摆在正中,桌前无凳椅,只放了两个蒲团。桌上放着香炉与酒盏,老太太遗像摆在香炉后,香炉里插着三柱快燃尽的香。周锦一见遗像便愣了,怵在原地。老何跟着进屋,拿了香让他祭拜,周锦才如梦初醒般接过香,恭敬地拜过跪在蒲团磕了头才起身,仍是站着发愣,老何看着他也不吭声喊他,左右也没什么要紧事。大老远来,也就只能看这两眼了。

周锦原本是家里逼着来的,没半点情愿。老太太是近亲,虽多少年不见,也打着骨头连着筋,不是说断就能断的,家中也有长辈惦记着,感觉多年生疏也能用血脉相连来弥补。但周锦不信这个,跟父亲都能闹脾气。父亲说一,若一无理,他便不听,由着性子选二。才出了校门,总觉得自己成熟了,其实也还是一团孩气,天真得很。空有满腔热血,碰壁了只怪社会冰冷捂不热。人又懒散,总拖着不去找事做,又不肯子承父业,老实在自家铺子学做生意。青年人气性大,野心也大。校内空谈多了,总觉得自己能成什么大事,等着造英雄的时势到来。结果没等来英雄时刻,等到了远方姑姑的噩耗。
祖母年岁已大,无法长途跋涉,父亲忙生意,脱不开身,算来算去,家中就他最闲,又年轻,有体力和好奇心去远方一看。谁知周锦自小没吃过什么苦,一听要离家,路上又风尘仆仆的,死活不肯去。闹得一向疼孙子的祖母都动了怒,见没人护着他,他才勉强答应走这一趟。

到了地方,周锦也不急着找人,自找地方住下,玩了两天才慢悠悠地寻去。他在这异乡见的第一个应该相识的陌生人便是老何。老何是姑姑的儿子,年纪比周锦倒大了十来岁,人又长得老成,跟因老来得子被宠着长大的周锦站在一起,两人倒像是叔侄辈。老何话不多,相互介绍完姓名,不带寒暄上来第一句话说的是:母亲已经入殓,火化后装入骨灰盒就等着回家了。

周锦自认学识够,也跟着父亲见过世面,说话也弯弯绕绕的,却不是心眼多,说话圆滑,而是书卷气太浓,反倒迂腐了点,不肯说话直白无趣,委婉到啰嗦了,因此也被父亲责骂过几次,就渐渐不大开口了。

他周围人大多弯弯绕绕,话里话外几层意思,绵里藏针打太极。周锦不算傻却是耿直,有时听懂有时也摸不着头脑,便只管用书生外表唬人,听不懂便笑笑,不想听不想说也笑笑,不回答,装高深莫测地应付,也像模像样地圆了场面。他没跟老何这类人打过太多交道,一听老何说话干脆利落,自己被唬了一跳,傻傻地跟着点头。老何身上带着股豪气,跟侠客似的,就是往人身上甩刀子也是打声招呼才动手,动手也点到为止。

老何也跟周锦一样不大得罪人。周锦是避,敷衍地避,不管明枪暗箭都避开,全当没看见。老何是迎,坦然地迎,不管阴谋阳谋都坦诚地接受,各凭本事争。

外头的风紧了,打在窗上动静也大,屋里灯火暗,两个人影映在墙上,影影绰绰的,有些阴森。老何看着周锦刚上没多久的香一点点燃烧,那烟气缓缓上升,他也跟着抬头,瞥到桌子靠着的那面墙上嵌着副画,画的是松柏白鹤,对联也是挑延年益寿等好话说。看着有些宽心,可看见桌上摆着的遗像,老太太是笑着的,但遗像是黑白的,衬着笑也看起来凄惨了。老何嘴角一僵,手握紧又松开,挺了挺脊背,怕自己被那沉重的悲痛压的起不了身,就顺势看向愣在原地的周锦。

那周锦又在想什么呢?他在想早逝的母亲。早就不记得其模样了,仅留下张黑白模糊的照片。他一看到姑姑遗像,竟有三分像母亲。本就羞愧晚到,又被老何的“客人”两字刺了刺,再加之与过世母亲三分像的温和,周锦竟一下难过起来,心里的不情愿散得干干净净,呆在蒲团前回忆过去种种。

老何听着外面的风,便上前拍了拍周锦的肩,还没等说出休息,周锦被这一拍,激出了眼泪,倒不管不顾地哭出声了,现在变成老何被他唬了一跳,觉得好笑,拉着周锦往里间走,想与他喝上几杯。

他悲,他哭,两个沉默人,几杯酒,消消愁,真凑的巧了。
周锦贪玩归贪玩,不大应酬,不会喝,整个人哭傻了,老何递给他一杯,看也不看接过来就灌,才三杯就不省人事,趴在桌子上,眼泪还没干呢,一个人咕咕哝哝地说胡话。老何看了他折腾半天,更好笑,自斟自饮也不去管他。

周锦醉了也不闹腾,就是人更傻了,恍惚看到眼前有个人影,还想得起来自己刚哭过,开口便说:“你看我笑话!”这话本是责问,被酒一包裹带上酒气也和软起来,跟委屈抱怨似的。酒后吐真言在周锦这便成了酒后真性情,大少爷脾气,许顺不许逆。老何被他一逗,直接笑出了声,声音却凉了下来:“傻子。”

周锦是被祖母宠大的,难免有些娇纵,幸而父亲家教严,不太惹事,只言语上骄矜不服输。他还没反应过来,只管自己说话:“你把我晾在门外半天,还说我是客人。你以为我想来吗?还不是……”剩下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没敢吐出来,对,没敢,老何正冷冷地看着他:“远道而来,怎么不是客?”

周锦缩了缩身子,下意识抓起酒杯,又喝了一杯,脑子更发昏,说话更没了顾忌:“死了才联络,活着杳无音信,没半点干系,要不说你图钱想攀附谁信呐?我不过迟了两天,你连尸骨都安置好了,动作可真快!”老何见他说些浑话,心里难受,直起身来想揍人,想起时辰快到了才罢手,又不好骂出口,只好大口灌酒,越喝越清醒。周锦说着说着便没了声音,趴在桌上睡过去了。老何灌完了酒就出去了,根本没管他。

周锦是半夜渴醒的,难得沾酒,脑子一团浆糊,什么也想不起来,只惦记要水,哑着嗓子喊人,半天也不见陈妈来,心里一气,自己起身踹倒了椅子,砸在地上一声闷响。周锦酒醒了一半,见屋子陌生,又是愣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他姑姑家。

外间黑漆漆的,模糊看到几点火光,没有风声,安静到悚然。周锦摇摇晃晃地往外走,碰见老何也只喊着渴,声音不小,似乎惊动了什么,院内树影一晃,屋门没关,院子的风直往里灌,周锦打了个寒颤又醒了两分,站着仔细一瞧才察出点不对劲来。

老何跪在蒲团上烧着纸钱,火光不大,照着他的脸也亮堂起来,可他绷着脸,更显阴沉。“哦。客人醒了。”老何仍闷声说。屋内进了风,赶着声音四处窜,仿佛有了回音似的,尾音还在周锦耳边游荡。

一向无所谓笑的大少爷也皱了眉,书生气仍有,但也多了不满。酒意作祟,气性被嘲讽刺激出来,刚想作势。老何没给他机会直接话赶话说:“今儿是头七,老太太最后回来看看,盼了多少年了。”

周锦彻底清醒了,大步跨向前凑到老何跟前:“头七?!不是才入殓火化吗?”纸钱烧得跟闹得沸反盈天的暴徒般恶向胆边生蹿到火盆外,风一要挟,火星直接飘到周锦裤腿上了,那布也跟纸钱一样,一点点被火星吞噬。周锦感觉到了些许灼痛,却没动弹,只瞪着老何。

老何却不说话了,漫不经心地替他拍掉腿上的火星,慢慢烧着纸钱,面无表情地看着火光。
两个人又是沉默对沉默。一个横冲直撞,一个避之不及。那消愁酒凑得真不巧,倒不如这时辰好,子时才没过多久,正是归家时。

老何守着烧纸钱的火盆半天没说话,等到火光快熄,他才起身,给老太太上了柱香,动作缓慢像是被悲伤压的喘不上气。期间周锦不敢作声,没问他,也不知道怎么问。只好再跟着老何的节奏做事,老何递了杯酒给他:“最后再敬杯酒吧。”周锦接过,敬过姑姑往地上浇时手都还是抖的。老何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动作,面色冷肃。周锦则面带难过又愧疚,更像是叔叔管着不听劝的侄子尽孝道。

地面未干的酒弯曲得像条路,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归家路,老树在风中抖抖缩缩,呜咽声不断。

“老太太没了那晚就发了电报过去,到该火化的第三天也没有回信,我便做主多等了一天。盼了大半辈子想见的家人,哪怕闭了眼,怕是也想见见的。”
老何收拾好了纸钱等祭拜物什,本想去睡了,周锦不肯,拉着他还想喝杯酒,非要问个清楚。老何接过来就喝,喝了也说开话了。
他话少,说的再少也有老太太听着,这几天人一走,他说再多也没人听了,自是郁结在心。正巧周锦迎上来听,他也趁势说,心里又觉得好笑,也不知是谁宽慰了谁。

周家接到消息已是第二天,周锦在家拖了一天,路上耽搁了一天,到地方玩了两天,只赶上了头七。前儿又闹了脾气,更是羞愧,哪敢开口,只等着老何自己往下说。
“老太太出嫁后便没回过家,三十多年了。她迟归了三十年,你也不过迟来几日罢了。”老何半口酒含在嘴里,难得地含糊不清说着话。

他是在避。双亲五年内相继去世。家中各房为财争吵不断,老爷子死后吵嚷了两三天,各自敛财走了。偌大的家,说散就散了。死别分家,老太太心力交瘁就病了。他守着老太太过日子,半年不到竟老了大半,也更加寡言。等到老太太也跟着走了,老何更是支撑不住,从身体老到心里去,和院里老树一样显了老态。周锦没来那几日,他愈发沉默,也更阴沉,避开难以承受的悲痛佝偻度日。接到周锦那刻才算是有了点精气神,两顿酒下肚,他越是清醒越是苟延残喘。

周锦见他越喝越凶,也知拦不住,索性由他去。剩下的那点疑问也憋回胃里,用酒去堵它,也是越喝越多。两人不为消愁灌酒,倒喝出几分惺惺相惜来,也不含糊,你一杯我一杯,有来有往地喝着,直至醉得不省人事。屋外老树也静默了,躲在阴影里伴着回忆等老去。
等二人醒来已是午时,太阳高照。稍作收拾后,老何恢复初见时的侠客豪气,不跟周锦多说,带他去了车站,把骨灰盒送到他手里,说:“该回家了。”周锦还是一贯地傻:“你,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?”

“想回的是你和老太太,”老何这时倒混不吝了,“我?四海之大,哪不是家?”周锦捧着骨灰盒仍是不知道说什么。

车站人声喧闹,他们周围却是安静的,安静到不忍打扰。不少脚步往这边移动,耳边也开始有分别哭泣嘱咐的声音。
火车要开了,老何冲周锦简单挥手作别,不带留恋地转身离开。周锦见他走了才缓过神,抱紧骨灰盒,冲那个背影喊:“起——风——了!”话音刚落,火车轰隆轰隆地开动,风声乍起。
老何脚步一顿,听着风声,泪流满面。他的哭泣很安静,但心里早就吼上了:“回——家——了!”

火车离站,送别人群也散开,又有新到来的人弥补缺口。他们看着那个泪流满面的男人在月台站了很久,久到火车来往好几趟都没见他动弹。
他们不知道,那个男人在那一刻流尽了三十年的泪,对家的眷恋静静地死在他的血液里。

周锦到家那一瞬已是暮色四合。风刚停。


微末光

◆木冉自述。

◆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故事了。

她找到你的时候,你正撑着伞仰头望向落雪的来处------那片天空还不是那么漂亮,缺少了燃烧的媚色。你有种强烈的冲动,想把那天空染红,看看它是否会落下那似乎一尘不染的花瓣。

你看向她,咧嘴笑了笑,“好久不见,阿朝。”很久没笑,连牵动嘴角也很勉强,你下意识地皱了眉,手伸进口袋里,捏了捏那颗糖才安心了些。

她最先注意到的是你嘴角干涸的血迹,翕动着嘴唇,却没有开口。再次微笑,你觉得自然了些,却不知道在她看来像是野兽血腥的嘲讽,带着足以让人崩溃的气势。

“阿朝,你终于来找我了。”声音依旧像个孩子,少于世故般的童真。可她只是沉默,略带惶恐地看着你。你发现她的手攥得紧紧的,不自然地垂在身侧,你突然很想笑,无奈面部僵硬,所以你举着伞缓缓向她走去,在半米处站定,用伞尖抵着她的眉心,看着她微微战栗却又强装镇定,发出咯咯的笑声。但在她眼里,你面无表情地发出神经质的笑声。
“阿朝,你说究竟什么时候才下雪呢?我可是很期待呢!”你眯起眼,舔了舔嘴角,铁锈的味道,涩涩的。

这让你又想起了当初伞刺入心脏时喷溅出来的血液,赤红且滚烫,失去生命的温床后便变得冰冷。但那种仿佛能灼烧一切的沸腾的血红色,使你由衷地愉悦,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,不够,还不够。
于是,你便知道你生来就属于杀戮,这像道枷锁禁锢你的命运,强制你接受宿命的安排。

你看曾经见过一次下雪,奇异的景象:冷冷的花瓣飘入掌心,很快便消失不见,掌心却仍感到一种残存的温柔感。这是冰冷的匕首所无法给予的,于是你撑起了伞,一把黑色的伞。

雪落在浸满血痕的伞上,诡谲又美艳。你沉迷于此。
你撑着黑色的伞行走在大街小巷,只期待雪的降临。这么多年了,他们早已老去,而你依旧长不大。
“杀戮过后,雪会悲泣,掩盖血迹。”她抑制了恐惧,战战兢兢地说出这句一代代传下来的预言。你放下伞,用伞尖随意在地上画了个圈,“我知道,雪遮盖的血迹就像一朵盛开的花,绽放在大地上,只是可惜弄脏了我的伞,到现在伞骨上还是有抹不去的血渍。”你漫不经心地说着。